技术能伪造出“活人感”，
能堆出碾压真人的流量，
但它制造不出真实的瞳孔。
文｜张雪莹
栏目｜Vista天下奇点
在早晨8点半的阳光里，方桃子的抖音主页准时更新了。
木质餐桌上摆着一份刚烤好的面包，搭配新鲜草莓，配文写着简短的"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呀"。下午，她抱着刚从花市买来的白色桔梗对着镜头浅笑，发丝在微风里卷起轻盈的弧度。到了周末，她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窝在沙发里追剧，或是出现在网球场挥拍，汗水把刘海黏在额头上，眼神清澈而专注。
评论区里，粉丝亲昵地叫她"桃子"。有人嗑她和短剧男主角的CP，有人在深夜给她留言倾诉生活的不顺，有人写很长一段话说："看她的视频，我觉得生活又有了温度，她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逐条回复评论，语气俏皮，带着恰到好处的可爱表情。一切都充满了令人心动的"活人感"。
只是，方桃子并不存在，她只是一串代码。
而这串代码，因为一句“我的美瞳戴了一天，很舒服”的广告词，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01像素拼出的女孩
方桃子是一个由算法生成的AI数字人，也是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的女主角。
这部剧讲述小镇女孩方桃子怀揣模特梦来到“上南城”打拼的故事。自6月12日上线以来，短短两个月，单平台播放量突破2.2亿，全网相关话题讨论量累计超过8亿。话题“两个AI演员比内娱待爆艺人都火”一度冲上微博热搜第一。
在AI短剧泛滥的2026年，大部分作品还在末世、古装、逆袭的题材里打转。《被裁掉的女孩》却跳出了霸总爽文和狗血逆袭的套路，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现实主义的都市叙事。方桃子的故事里没有重生复仇，没有霸总救场，只有一个普通女孩在职场里摸爬滚打的日常。
不少观众称它为AI短剧版的《上海女子图鉴》。
剧本的根基，是导演菲菲飞7年的模特经历。
她记得自己刚入行时，400元拍一天，夏天穿着秋冬装在北京拍了100多套衣服，没人递过一瓶水。这些细节后来都写进了剧本。方桃子的经历不是菲菲飞的自传，却是她真切感受过的“一个漂亮女孩进入时尚圈后的真实处境”。这份真实感，让无数观众第一次在一部AI作品里看到了自己，那个在大城市里拼命站稳脚跟的普通人。
成本方面，《被裁掉的女孩》单集消耗的平台积分折合人民币约几万元，单集制作周期平均两到三天。
相比传统影视，成本仍然低廉，但背后投入的心力并不少。
方桃子脸上有雀斑，偶尔有黑眼圈和粉底液的斑驳，这些都是创作者有意留下的生活痕迹。主创团队没有用“二十几岁的漂亮女孩”这类泛泛的提示词，而是给出了精确的描述。生成的图像还要二次加工，加雀斑、加红色毛孔、调眼睛、调鼻子。
团队在人物塑造上花了大量时间，“比如头身比例、面部塑造，包括整个人物在不同角度和不同妆造上的保持一致”。菲菲飞说：“如果一个镜头不满意，也会反复去花费算力抽卡”。前期团队只有3个人，前六集就是3个人一帧一帧“抠”出来的。
比剧集更关键的，是方桃子走出短剧之后的运营方式。
以往的AI角色往往只依附于剧情。但方桃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设计成要走出屏幕。
短剧上线仅仅两天后，她的个人账号就发布了第一条视频。运营团队把内容拆分为两条叙事线：剧集负责搭建人物人设，让观众建立情感基础；社交账号则承接日常长线叙事，更新角色做饭、买花、健身、跳舞等生活化内容。
粉丝的情绪投入，逐渐从对戏剧角色的投射，演变成了对方桃子这个活生生个体的真实情感连接。有人考据角色穿搭的品牌同款，有人蹲守账号更新日常，甚至有人开始为方桃子规划未来的综艺节目和演唱会日程。
“真的好喜欢桃子，我不追星就想粉桃子”，这类留言在评论区随处可见。
这种“破屏”的运营，让方桃子活出了剧集之外的人生。仅仅出道30天，她的账号粉丝就到达了40万。
02没有眼睛的美瞳代言人
方桃子的影响力很快被资本嗅到了。
在抖音营销服务平台巨量星图上，她的广告报价分3档：1至20秒视频16.8万元，21至60秒20.8万元，60秒以上25.8万元。
这个价格直接杀入了头部博主的计费区间。作为对比，千万粉丝真人网红“留几手”的同档报价也不过20万元；另一位千万粉博主“大蓝”，21至60秒视频报价约15.8万元。方桃子以一己之力，把AI数字人的商业价值推到了让真人都要仰望的高度。
资料显示，方桃子背后的运营主体是“我的影视”MCN，此前就在长期运营剧情类账号。其旗下拥有“0011”等成熟剧情账号，也积累了大量能留住观众的经验。该公司另一股东为广州十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是一家成立于2013年的品牌策划公司，2017年转型MCN，旗下曾拥有300多个内容创作者、覆盖8000万粉丝，并握有《奇葩说》等一线影视娱乐资源。
7月31日，方桃子发布了第一条商业推广——美瞳品牌“坚果力”的广告。画面里的她和往常一样自然，对着镜头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声音甜美：“我的美瞳戴了一天，都很舒服。”
这条视频收获了超过7万点赞。也瞬间点燃了全网舆论的质疑与嘲弄。
美瞳，是一种需要直接接触眼角膜的产品。它的核心卖点是透氧率、含水量、佩戴无异物感，每一项都极度依赖真实的生理感知。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数字人，究竟是如何“亲测佩戴了一天”并得出“舒服”结论的？
AI数字人能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广告代言人吗？答案是否定的。
北京市华一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屈振红律师在接受采访时明确指出，按照我国现行《广告法》，广告代言人必须是具备独立感知能力与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AI数字人压根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广告代言人”资格，其本质只是一段数字音像载体，属于新型的广告发布手段。
虚拟偶像代言并非没有先例。
洛天依等二次元虚拟偶像同样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在法律定性上与方桃子没有本质区别。但洛天依代言的百雀羚、肯德基等产品属于普通消费品，与虚拟形象的互动更多停留在品牌联名与创意营销层面；而美瞳在我国被严格划归为第三类医疗器械，直接关乎消费者的眼部健康。
《广告法》第十六条明确规定，医疗器械广告不得利用广告代言人作推荐、证明。AI数字人虽非法定代言人，但以第一人称口吻宣称“戴了一天很舒服”，在传播效果上与代言人背书高度相似。
普通消费品与医疗器械的监管尺度完全不同，普通消费品的广告合规更多关注是否构成虚假宣传、是否误导消费者；而医疗器械广告本身就有禁止代言的红线，AI即使以“非代言人”的身份出现，只要实质上起到了推荐、证明的作用，就已触碰监管底线。这也是此次方桃子代言争议声量远大于以往虚拟偶像商业合作的关键原因。
屈振红进一步强调，AI绝不能成为背后运营团队与品牌方的“免责挡箭牌”，一旦出现虚假宣传或产品侵权，AI运营主体与品牌方必须按法律规定和过错程度共同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高昂的报价与荒诞的带货场景，把狂奔的资本推到了法律追责的悬崖边缘。
03
冰山之上，冰山之下
方桃子的爆火，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AI造星的时代来了。
现实远没有那么乐观。
行业数据分析平台DataEye发布的《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显示，上半年全网新上线AI短剧超22.19万部，其中播放量破亿的作品仅1055部，占比0.47% 。
超九成AI短剧难以出圈。虽然AI短剧市场规模在上半年突破了220亿元，全年有望冲击400亿元，但绝大多数作品都被淹没在流量里。方桃子是极少数幸存者，不代表行业已经成熟。
随着方桃子的爆火，AI演员正在引发行业分化。部分老牌艺人选择授权肖像“加入”AI赛道；中腰部真人博主担忧生存空间被挤压。但也有观点认为，AI负责标准化商业内容、真人负责高共情内容，两者将分层共存而非替代。
法律界关注的则是监管的真空。
2025年9月1日起，《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已正式施行，要求AI生成内容须显著标识。但“AI代言”的专项细则至今尚未出台。湖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25年10月发布了《关于加强AI广告监管执法工作的指导意见（试行）》；沈阳市也在2026年4月发布广告合规指引，但这些地方性文件尚不足以构成全国统一的监管框架。
8月7日，“方桃子”主页的相关广告视频已无法搜索到。有媒体记者致电美瞳品牌方属地市场监管投诉热线，接线人员表示相关事项已移送属地管理部门滁州市琅琊区市场监管局处理。下架只是企业自行止损，监管调查会独立推进，不会因为删视频而终止。
然而，比起广告风波，真正动摇方桃子根基的是观众信任的流失。
8月1日，《被裁掉的女孩》第二季上线，首集播出后口碑急转直下。观众吐槽剧情"强行给女主降智"，第一季里那个清醒、警惕、在城市里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方桃子，第二季竟轻易收留了来路不明的表妹，人物逻辑前后割裂。
同时，画面AI生硬感严重，质感反而不如第一季自然。“桃子降智”的评论在评论区揽获超25万点赞。第一季用2.2亿播放量打下的口碑基础，第二季一集就动摇了根基。
一边是代言翻车，一边是口碑滑坡。前者的荒诞暴露出AI作为"代言人"的先天缺陷，后者的断裂则证明了观众对一个虚拟角色的信任其实脆弱。流量可以一夜速成，也能一夜反噬。
技术能制造以假乱真的“活人感”，能堆出碾压真人的流量和报价，但它制造不出真实的瞳孔。
方桃子的眼睛很美，但那双眼从未感受过干涩，也从未泛起过红血丝。它只是像素的排列，是代码的运行，是数据在发光。
这可能是一种商业创新。也可能只是把广告包装得更精美了一些。
界线在哪里，我们还在找。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无论屏幕那头的微笑多么动人，最终掏钱买单的，始终是消费者。而每一个消费者，都值得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一段精致的代码温柔地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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